与时代灾难一同沉浮

作者:zoty中欧体育日期:2026-01-19浏览:来源:中欧体育官网

  

与时代灾难一同沉浮

  这两天,想必你也被《回村三天,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》(以下简称《二舅》)的视频刷屏了=。

  如视频标题,有人被二舅一生的遭遇震撼、鼓舞,觉得“暖心◆”、不再抑郁自己的生活•▼;也有观点认为up主的视角有消解苦难的效果。

  而在热议中=,…▷“活着”是一个被不断提起的关键词。《活着》是余华的一部长篇小说,出版于30年前。小说讲述了农村人福贵的一生-=,与时代灾难一同沉浮△。

  美国《西雅图时报》曾经评论到:能塑造一个既能反映一代人、又代表一个民族的灵魂的人物•■,堪称是一个罕见的文学成就……《活着》是一次残忍的阅读。学者许子东也曾评价•△,“我以为《活着》应该是20世纪中国小说的总标题☆”。

  在视频里,二舅60多年的生涯充满了被时代大浪冲刷的痕迹,这看起来确实是一部非常《活着》式的故事。而第二层评论视野,是《二舅》整体的叙事与-◇◁“泪点”•□★,都与许子东评论《活着》的内核是“很苦很善良”非常接近。

  《二舅》真的与《活着》有相似之处吗?它们会有哪些共同的内核?为什么在发表30年后★,《活着》的影响力依然不减甚至成为国民级的作品,而对比《二舅》的流行,又能看到哪些社会文化的体现?

  有一个问题:为什么是《活着》▷…▪,而不是别人或余华别的小说▪△…,至今仍然这样持久受到民众的欢迎▲?

  《活着》的叙事者是两个“我”•★:一个是下乡采风的文青,另外一个是向文青讲述自己一生故事的老农民…□■。

  小说描述了福贵一家人历经国共内战、-○•“”、自然灾害▽△▪、…☆△“十年●◇”和改革开放整整六个历史阶段。在某种意义上,《活着》好像是几十年当代小说的精简缩写本●◇。

  在解放前,福贵是一个地主的败家子,家有百多亩地●,而福贵只热衷于嫖和赌。最后一次赌博时,对手龙二作弊,福贵把全部家产都输掉了。龙二成了地主,福贵反过来向龙二租了五亩地。“土改”时,福贵已是穷人,“龙二是倒大霉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◁◁▪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”

  世事难料,是《活着》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。对当代作家来说•,怎么写▪○■“土改”■,是一个难题和考验。余华的《活着》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叙事策略▼…★:首先强调了设局从福贵那里赌钱的龙二是坏人,所以枪毙活该,这就符合了关于“土改”的主流定论。

  但是龙二本来不是个地主,就是投机取巧。他租地给福贵◇▽,也没有特别苛刻。富人被剥夺财产-●,是否还应处死?这让读者存疑。更重要的是,本来地主是福贵▲▪,他因祸得福,输掉了地主的帽子▲○,换来了贫穷的新生,成了人民的一分子了◇△,可见世事难料•●▲,世事荒诞。

  福贵一家的悲惨经历,都是这样“世事难料-△•”□。但在“世事难料”中,小说又有两个情节规律:只有厄运,没有恶行●••;只有美德,没有英雄。

  一个家庭经历了这几十年的各个历史阶段▽◆,一家人受的苦难,大概比任何一本小说都还要多•。

  但是余华并不特别强调这些苦难的社会背景,也没有突出的坏人恶行,多荒诞■…,少议论■◆•;多细节□□,少分析;多流泪,少问责。所以苦难等同于厄运••▽,好像充满偶然性。世事难料◆,一个人、一个家庭的苦难就和社会、政治、历史的背景拉开了距离。

  余华早期写《现实一种》,解剖人性之恶十分残酷。但实际上,余华在同辈作家当中是最擅长写老百姓的善良美德的。福贵的妻子家珍就是一个百分百的好人,传统道德的当代样板…-•,几乎难以令人相信这样的好人真的存在◁。

  在《活着》这本小说里▼▽▷,在家珍身上,读者几乎找不到缺点。照理说,这样写人物▲•,不大能够令人信服●■。余华,或者说福贵◁,用不少世事难料的细节,一波接一波,完全出乎读者期待。

  像家珍△▷◁、有庆▲●▷、凤霞,甚至苦根,福贵身边的家人、穷人,全都道德完美▽▷★,善良无瑕,厄运不断=●,仍然心灵美。大量动人细节△、语言尺寸的把握,叙事节奏一气呵成。他们道德高尚,但是身份平凡,命如野草,他们不想,也做不了英雄。

  说到底,余华的《活着》最受欢迎的关键两点-▷▲,就是“很苦很善良△○”。“很苦=-▽”,是记忆积累,又是宣泄需求◇,是畅销保证,也是社会安全阀门。

  “很善良”,是道德信念=●◇,又是书写策略…▲-,是政治正确△▽□,也是中国的宗教。至少在80年代以后的文学中(甚至在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中),▷●◆“苦难”是个取之不尽的故事源泉▲◆•,“善良=”是作家△★-、读者和体制“用之不竭”的道德共享空间。

  对苦难的共鸣,使人几乎忘却了福贵地主儿子的身份。对美德的期盼★○△,使得小说里的心灵美形象,好像也不虚假。虽然没有谁家里会真的有那么多亲人连续遭厄运,但是谁的家里在这几十年风雨中,都可能会经受各种各样的灾祸病难=-,谁都需要咬咬牙◆•,抓住亲人的手活着。

  在中国人的宗教里▷▽,“活着”从来不是个人的事情●◇,而是一家人的事情☆▷。小说描写50年代,只写现象不找背景,只列细节不寻原因——这也是《活着》的灾难故事,至今还可以成为畅销书的原因之一。

  关于《二舅》与《活着》•□•,我觉得有相通的地方,就是我之前评论《活着》时说的○★“很苦很善良★”这个基本点。因为视频也好,小说也好,它其实都是一种创作。

  而它们的畅销、流行和广泛传播的背后,都有一些必然性。在中国现在的文化环境下,创作要顾到“二老”,一个是老百姓,一个是老干部△…▪。很苦的故事,很能给人以共鸣;而家庭、道德、善良这样的内容,很容易让人喜欢。

  老干部能接受,老百姓也能共鸣,这基本上是整体创作的大框架。所以在这点上,《二舅》跟《活着》-▽▷,以及更多市面上,同样描写老百姓生活与政治环境的畅销作品,比如《平凡的世界》《人世间》等等,都有相通的地方•。

  无论是《活着》,还是现在的《二舅》■,它都存在着一个受苦受难的老百姓…★•。谁使得这个老百姓受苦受难呢?《二舅》写得更加隐晦一点,《活着》就写得明显一点▷□,有历史上那些灾难。

  《活着》的主角福贵,是一个地主的儿子,在“土改”的时候逃过了成为被批斗的地主,因此他这个苦难的承受者在写他的几十年痛苦的时候,其实作家有一个检讨▽◁…,有对历史的反省。

  而且这个苦难的主人公之外▲▷◇,还有一个县长春生◆,县长过去跟福贵是战友,但是县长的老婆抽血,把福贵的小儿子给抽死了,所以这里隐含了一条官民冲突的暗线索☆◆,《活着》的表达是更加尖锐的□○。《活着》是三十年前写的▲•,那个时候的大的创作背景是要反省过去的经验○△、悲剧、教训。

  《二舅》不是一部如此精心创作的文艺作品,篇幅也不长,在视频里二舅的身份基本被淡化了,在整个视频里也几乎看不到太多当地的社会语境,所以《二舅》比《活着》更加淡化社会背景、淡化官民矛盾▼◇。

  当然,《二舅》表现出来的内容,客观效果上也是用主角◆▲“二舅”这几十年的人生道路,来反省背后的中国社会政治,只是写得非常隐晦,这个视频的叙述策略经过非常精心的策划▷▪●。

  《活着》小说主角是福贵,却有一个文青从头到尾在听他讲述。这个文青也几乎没做啥事,他就是在看着农民几十年间如何被欺负,如何经历种种苦难。到了八十年代•,老百姓、农民又回到了过去的状态,整体被人欺,士见官欺民•。

  《二舅》的视角也很简单,视频的拍摄者@衣戈猜想 和他的叙述,绝对跟二舅是拉开距离的,拍摄者用了比较新一代的年轻人口吻•▽▪,甚至是带着点调侃(苦难的态度),从后辈的角度来观望前辈的一生遭遇▷▪,从苦日子中挖掘出他的美好和善良。

  残疾人行走的画面也增加视频的戏剧效果,替老母亲洗脚细节体现中国人的宗教感。虽然人物是真的,但也算是一种故事创作。

  这样的后辈角度▪○,也近乎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角度,后来创作者接受采访也说,他非常注意流量☆◆◆、视频制作技巧,也会去考量什么内容会火•▽-。在讲到二舅的腿被赤脚医生打残,没读上大学,却也要强调那个时代是很公平的=•。

  所以总体来看▼◆▷,《二舅》的许多细节都展示出了非常精致的、符合意识形态规则的探索◆★•,也就是说=△,这么火爆的-☆、有巨大流量的节目作品●▽□,它必定符合当下文艺生产机制的某些基本框架或准则。

  《二舅》这个视频的文字叙述,可以说是当代文学的一种结晶。它表面上使用了很多技巧,用得比较安全,但是内在之所以能打动人▷=▽,也是因为它有一种力量。

  我在前不久的讲座里刚好讲了,像双雪涛这样新一辈作家的小说,内容中充满了他对于父辈工人阶级遭遇的气愤。我自己的观察,最近几十年的作品跟五四有很大的不同,五四时期作品有一个主旋律就是要打倒父辈,要推翻父辈制作的障碍▪•▽。

  而共和国建立以来的作品里面,我看到一代又一代的作家,他们是在为父辈打抱不平。王蒙是一个转折点,《活动变人形》既有▲◁◆“审父▪•”,但是又有对父辈的同情。现在的作家越来越多会为自己老一辈的悲悯感慨▪◇◁,或是感到不平○▼。

  后一辈的人看到自己的前一辈甚至前两辈的人,这一辈子活得太辛苦◇…=、甚至太窝囊,为此感到惋惜◁□•。所以年轻人不是委屈求全,不是…▷◇“躺平★”★▼○,他们实际上是在替父辈争气。就像《二舅》这个作品是侄子在替二舅说话,觉得他的这一生要歌颂,因为这样的人不歌颂◇•★,埋藏在社会角落里可能就没人理了□□☆。

  有人说《二舅》里的二舅有一种精神,假如要我来定义的话,我会把这种△“精神△○=”理解成一个人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,他还能努力地活着,而且活得有价值。他做木匠,帮助村民●▪…,村里什么东西都修,这就很了不起,在某种程度上,我们哪能做得到如此境界呢●••?

  在某种意义上○,可以说《二舅》代表着新时代的雷锋精神◆▲。现在的二舅,是一个不幸的人,却做出了普通人甚至可能还做不到的人生成绩◁○,比如给整个村子维修家电、赡养父母。这是教大家在任何困难前面★▪▼,庄敬自强●。

  当然,如开头所说☆•,《二舅》和《活着》都是一种“安全阀门”▼☆▽:▼☆●“‘很苦’■•,是记忆积累,又是宣泄需求,是畅销保证,也是社会安全阀门▽☆。■▪”

  安全阀门的要害是阀门,它是给人透气的,曾经有一段时间,是不能讲人这么苦的◇▼-,不然会给新社会抹黑。为什么现在又允许讲述苦难了呢?是为了让大家的情绪有一个发泄口◁=▽,发泄情绪出来才会安全。就好像在一间高温高压的房子里生产,你就需要有一个烟囱、一个阀门,才能让压力跑掉,保证安全生产,所以叫安全阀门○-△。

  阀门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保障整栋房子的安全,而不是说这个阀门是安全的。阀门的安全当然也重要▼,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整栋房子……。在某种意义上,鲁迅当年说“开个窗”,客观上也给中国社会一个阀门□-●。

  “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,折中的。譬如你说,这屋子太暗,须在这里开一个窗,大家一定不允许的◇。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,他们就会来调和,愿意开窗了。”——鲁迅《无声的中国》

  不过在最后我想讲的是,时代毕竟还是在进步★•,虽然现在有些词汇、有些逻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=▽•,但毕竟长江黄河不会倒流。以前好人好事还得靠组织宣传,现在一个普通人的事迹,只因为一个视频就引起了全社会的共鸣。

  过去经常引发全社会共鸣的往往是恶性事件,好像只有…▪“坏事才传千里,好事不出门”。但现在我们可以看到,好事照样传千里。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,甚至也是一种政治文化现象。

  1◇▪□. 许子东 著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•;《余华〈活着〉,几十部当代小说的缩写本》

  3. 2022年“第五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评委论坛”■-▽,许子东对话梁永安△=、林白▪、刘铮、罗翔●•-、王德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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